那声“嘎嘣”的脆响过后,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。但紧接着,中枢空间内的空气变得像冷却的松脂般粘稠。

刚从法则碎流区冲出、带着巨大惯性的残破地砖,迎面撞上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屏障。这不是一堵实体的墙,而是一张极具韧性的高维粘滞网。

“咳——”王富贵刚松了一口气的胸腔猛地一瘪,肥胖的身子在半空中被强行拽住。他腰带上别着的一小块碎银在惯性下甩出去,刚碰到那层无形的网,瞬间化作齑粉簌簌落下。裴惊蛰死死抠着地缝的手指在粘滞中被扯脱了半片指甲,连惨叫都发不出来,只能发出风箱漏气般的破音。

队伍的动能正在被这张网疯狂抽吸。

十步外,公仪绯原本还在后退的脚步停住了。

她被八根残破的蛛腿钉在替死阵眼上,刚才退后半步留下的血迹还在脚边淌着,但她脸上残存的怯懦迅速被困兽的狞笑取代。她放弃了挣脱,双手死死按在主控台边缘,手指几乎抠进合金缝隙里,将大阵核心本能的抽吸效率拉到了极限。

“既然进来了,就全都变成底层的养料吧。”她声音沙哑,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。

面对这层贪婪的粘滞网,李长生没有做任何躲闪。

他身处队伍最前方,任凭那股粘滞力拉扯着他的衣服和头发。他的右眼深处,灰白色的乱码飞速流转,解析着这张网的底层逻辑。随后,他缓缓抬起右臂。

一抹极其微小、却绝对纯净的本源之力顺着他的经脉涌出,像一层极薄的呼吸膜,覆盖在满是血污的手掌上。

没有念什么冗长的法诀,也没有真气激荡的轰鸣。

李长生就像一个在后厨里撕开受潮牛皮纸的屠夫,覆着纯净本源的手掌直截了当地插进了前方那粘稠的空气里。

手背接触网格的瞬间,纯净本源与高维粘滞力产生剧烈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嘶嘶”声,蒸腾出丝丝白烟。李长生苍白的脸颊上肌肉微微一抽,似乎在承受极大的阻力。

“破。”

他只吐出一个字,五指弯曲成爪,腰部骤然发力,猛地向两侧一撕。

“撕啦——”

一声沉闷的裂帛音回荡在中枢。粘滞网的结构在他的暴力拉扯下,从中间硬生生被扯出一条三尺宽的豁口。

失去兜网的托力,那块悬在半空的残破地砖带着众人,顺着重力重重砸在坚硬的合金阵纹地板上。

沉闷的撞击声中,王富贵连滚带爬地摔出老远,脑袋磕在凸起的阵纹上,疼得眼泪直冒。裴惊蛰摔了个狗啃泥,下意识地把手脚缩进身子底下,像只受惊的乌龟般四处乱看。

云清月在落地时单手撑了一下地面,指骨发出一声脆响。她咬着牙,指尖残存的一缕太上冰气顺势铺开,一层薄薄的冰霜贴着合金地砖蔓延,精准地将几块正要化作液体缩回地下的粘滞网残骸死死冻住。

网格内部交错的管线脉络,在冰层下显露出来。

“把入侵者的动能,强制抽吸转化成布阵者的养料。”云清月咳出一口带冰渣的血水,指尖刮下一点网格碎屑,眼神冷冷地扫向公仪绯,“连窃取造物主的神权,底层逻辑都还是天庭那套敲骨吸髓的旧律税法。公仪首座,你贪得连个新花样都懒得编。”

公仪绯看着地上被冻结的残骸,脸上的皮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
第一层防御被这样粗暴地撕开,让她眼底的忌惮更深。但她没有理会云清月的嘲讽,此刻,她已退无可退。

“旧律也好,新规也罢,能把你们挫骨扬灰就行!”

她不再有任何掩饰,面带狞笑,直接放弃了对周身防线的维持。

公仪绯干瘪的手掌在主控台上猛地一拍。

刺鼻的腐蚀白烟,毫无征兆地从主控台下方的缝隙里喷涌而出。

这不是寻常的毒气,而是附带着强烈法则腐蚀的高维因果诅咒。这是一种毫不留退路的同归于尽打法,公仪绯连自己站立的空间都被毒烟包裹进去。

墨绿色的毒咒浪潮贴着地砖,像一摊有质量的活体烂泥,翻滚着扑向李长生等人。地面的合金阵纹发出“滋啦”的溶解声,升腾起的白烟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,所过之处,连空气中的微尘都被腐蚀成了虚无。

“后退!”

苏清颜沙哑的低喝声响起。她半跪在李长生侧后方,本就残碎的无瑕剑骨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摩擦声,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骨髓里搅动碎玻璃。

她没有后退寻找掩体,而是双手握住剑柄,狠狠刺入脚下的地砖。

“铮——”

一声微弱但极其纯粹的剑鸣。苏清颜压榨出最后一丝几近枯竭的纯净剑意,在地砖上勉强划出了一道半弧。

剑意在腐蚀海中堪堪圈定了一个只有两尺见方的安全落脚点。

“往里挤!”王富贵眼疾手快,一把薅住萧晚宁的后衣领,连拉带拽地将她拖进圈子里。裴惊蛰也连滚带爬地挤了进去,三个人紧紧挨在一起,膝盖抵着后背。王富贵的鞋底边缘稍稍蹭到一点外围的白烟,厚实的皮靴底立刻熔出一个冒着黑泡的窟窿。

萧晚宁脸色惨白,她失去了高高在上的修为,此刻被几个凡人泥腿子挤在中间。她看着圈外翻滚的墨绿色浪潮,又看着嘴角不断溢出黑血却死死拄着剑柄的苏清颜,感受到了一种凡尘中才有的真切温度。

但这层单薄的护盾挡不住全部。毒咒浪潮的主力,直奔最前方的李长生面门而去。

公仪绯在毒烟后死死盯着李长生,她确信这毒咒哪怕只沾上一点,也足以让凡人瞬间化作一滩脓水。

面对这超越物理层面的剧毒冲击,李长生眼神冷酷得像一块经年的寒冰。

他没有闪避,也没有撑开那摇摇欲坠的乱码护盾。

他微微侧过身,左手闪电般探出,一把抓向了缩在旁边的澹台夜弦。

曾经高不可攀的伪神神女,在被强行抽干了神力后,身上的金冠华服早已破败不堪。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整个人就像一件没什么分量的工具,被李长生粗暴地扣住后颈扯了过去。

“你干什么……放……”澹台夜弦喉咙里发出一声屈辱而惊恐的闷哼。

回答她的,是迎面扑来的墨绿色毒咒浪潮。

李长生单手掐着她的后颈,将她这具高傲的躯体当作一面纯粹的物理肉盾,结结实实地顶在了自己和毒咒之间。

“既然你要同归于尽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越过刺鼻的白烟,毫无波澜,用最理所当然的态度陈述着这种残酷的肉盾战术,“那就让你们旧神先咬个痛快。”

毒咒浪潮瞬间淹没了澹台夜弦的上半身。

“呃——”

并非是她发出了惨叫,而是两股截然不同的高维法则在她体内碰撞出的沉闷哀鸣。

腐蚀毒咒侵入血肉的瞬间,澹台夜弦体内那沉寂的伪神嫡血感受到了致命的异物入侵。属于高纯度真神饲料的本能,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强烈的排斥。

暗红色的血液从她的皮肤毛孔里渗出,与墨绿色的毒咒在体表剧烈撕咬。

这具沦为废人的躯体成了纯粹的战场。毒咒的锋芒在这股疯狂的能量对冲下,竟被硬生生地削弱了大半,黏稠的浪潮被死死卡在李长生身前三寸的地方,再难寸进。

高温和腐蚀让澹台夜弦的皮肤迅速泛起死灰,她浑身僵硬痉挛,眼底充满了病态的痛苦,以及对背后那个冷血男人的彻底战栗。

李长生冷眼看着这一切,不仅没有松手,反而更加用力地压住了她的脊椎。

就在嫡血与毒咒疯狂对冲的间隙。

一丝极其隐秘、频率迥异的高维波段,顺着地表的震动悄然溢出。

李长生的右眼乱码闪烁了一下,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不属于自毁程序的定位信号。

公仪绯那看似毫无保留的同归于尽,只是一层表皮。那团恶毒的浪潮深处,暗藏了一段试图唤醒某种东西的指令代码。

还不等李长生调整站位,他掐着澹台夜弦后颈的手指,突然感到了一阵不属于活人的刺骨死寂。

澹台夜弦剧烈痉挛的身体突兀地定格了。她的脊背以一种违背骨骼常理的角度向后诡异地弓起。

在她的体内,随着公仪绯那段唤醒代码的强行注入,一尊本已被彻底绞碎、深埋在血脉中的伪神法相,在那片沸腾的暗红血液中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狭小的中枢空间内,空气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。

那尊刚刚苏醒的法相虚影没有去理会正前方的公仪绯。

它在澹台夜弦的血肉里扭曲着转过头,那双毫无感情、带着浓烈神罚气息的眸子,越过宿主的肩膀,死死锁定了背后那个正将它当成盾牌的李长生。